鹅油维纳斯的诞生

作者:滴答
作者:滴答
发布时间:2020-11-18 10:22 阅读: 点赞:63

  格林童话里的一位乡下人跟汉斯炫耀:“看,我这只鹅多重呀,将它红烧了吃,还可以烧出好多的鹅油呢。”

  汉斯在一路上不断地被人骗,用一块脑袋大的金子换了一匹马,然后又用马换了母牛,用母牛换了猪,再用猪换了鹅。

  他心满意足地想:“烧出来的鹅油可以吃上半年。”

  鹅体积硕大,再加上容易出油,就尤其有视觉上的丰腴感。

  打开鹅油罐头,想要轻轻拿指头蘸一点,指头还没触到那雪白的膏体,刚抹过瓶盖的玻璃边缘,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丝滑腻。

  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大仲马笔下的龙骑兵说。此时,他正用军刀穿着一整只鹅在火上烤,“老板,快拿盘子来,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
  凝固的鹅油,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怀抱,可以用来盛放最上等的鹅肝,也可以做油封鸭腿,鸭腿放在里面,一两年都不会坏,越陈越香,随便一煎,皮比炸过的还酥,里面的肉极嫩。欧洲人也用来治疗皮肤上的冻疮,较为冶艳的,是一段已经忘记出处的描写:“她用鹅油混上壁炉灰,揉成粘稠的一团,涂黑了自己的眼窝和眼皮,又在鬓角处画上线条,连上眼角与双耳。”

  有克里奥帕特拉化妆的气氛。

  对,气氛,鹅油真正吸引人的,还不是它的香气和口感,而是它出现时候的那一种肉感的氛围。跟维纳斯诞生一样,春之神裙裾飘扬,巨型的贝类缓慢张开珠光色的内里,做足了排场,然后才看到那一身雪白的凝脂。

  盛宴的美妙间奏

  单舀一点鹅油配粥,虽然也可以暖心暖胃,但还不是欣赏它的最好方法。

  它的出现最好跟《红磨坊》里的妮可基德曼出场一样,前面有够长的情绪铺垫、够豪华的排场——契诃夫看上去不太吃饭,但他把鹅油粥写得很地道,鞋匠费多尔跟魔鬼许愿,把自己变成一个有钱人。突然一阵浓烟,他变成了“穿着坎肩,戴着表链”的老爷,“靠近一张大桌子”。

  穷人乍富的第一件事,就是好好吃一顿。听差送来了烤羊肉,黄瓜,平底锅装着的烤鹅,辣根炖猪肉。

  在一派油汪汪醉醺醺的气氛当中,拌了鹅油的粥登场了,白丝绒般的物质,好像云母石或者白色大理石,它放在茅屋里过于豪华,装点在酒池肉林的宫殿四壁刚好。寒夜看第三遍这本书的我,吞了一口唾沫,突然灵光一现,大仲马笔下那位宝刀烤鹅的军爷从意识里跳出来——费多尔的这碗鹅油粥,就是用刚才烤鹅滴出来的油做的。

  伴着香粥,费多尔又吞下了猪油煎蛋和炸牛肝。我自己也爬起来,到冰箱寻了一份方便面吞下——同样加了一只猪油煎蛋。

  《金瓶梅》吃的鹅油大概率也是现烤出来的。因为西门庆家席面上头一道菜,往往是水晶鹅,滴出来的油,小厨房不会浪费,做成后世一直念念不忘的“玉米面或玫瑰鹅油蒸饼儿”。韩道国为讨好西门庆而送水晶鹅,估计也会嘱咐店家拿一只铜盘接住鹅油,“这可是好东西,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
  恍如幻觉的布景

  巴黎街头的肉店有鹅油罐头卖。这家老肉店富丽到让人产生幻觉。鹅油罐头相当大,几乎是个小桶,里面封着“肥鹅肢两件(一腿一翅)”,玻璃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。

  这家卖鹅油的肉店,把食物的陈列变成了艺术品,帕洛马尔先生“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的一串串香肠。这些意大利式色拉米香肠,使他想起了民间游戏悬赏杆。商店大理石货架上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,都是人类文明与艺术的结晶。那一块块野味馅饼包含着野生动物的大腿或翅膀,凝聚着各式各样的美味。那灰中透红的野鸡冻上面,按照名门望族的纹章图案与文艺复兴时期家具上的雕饰,摆着两只鸡爪,这是为了强调罐头的真实来源。

  肉冻里裹着肥美的黑孢块菌,一粒粒清晰可见,宛若丑角皮埃罗服装上的扣子或大谱表中的音符。它们一簇簇排在一起,装点着由鹅肝酱、腊肠、肉羹、肉冻和香肠组成的斑驳陆离的花坛;

  一头头洋蓟装饰得犹如一尊尊奖杯。黑孢块菌的黑色图案成了主导,把众多的食品联结在一起,并把它们衬托得更加绚丽,其作用犹如化装舞会上的黑色礼服。”以上,都是卡尔维诺为鹅油罐头创造的布景。

  在潮汕的卤鹅店,鹅油登场的氛围虽没有这么雕琢到细节的精致,但从玻璃柜台往里看,那种“打心眼里不喜欢世界上有人挨饿”的氛围也非常动人——窗外是热烘烘的南方街景,店里面摆着硕大的鹅头,平直的鹅翅膀,一口卤水锅热气腾腾,铁架子上挂着香艳欲滴的,热腾腾的卤鹅肉体。

  将新鲜卤好的鹅捞起来,卤水上飘着厚厚一层淡黄色的鹅油——在这类充斥着动物油脂香气的店堂里,人们除了赤条条地袒露自己的食欲,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
  放开吃吧,放下对于碳水和油脂的戒备,要一大碗米饭,浇一点卤鹅汁,再把旁边的鹅油也拌进米饭里。又或者在烧热的锅中,尽情地让几大块凝固的鹅油落入,一定要让它淹没鱼排,金色的小泡泡爆破着,形成一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拥抱,把鱼的鲜汁牢牢封印在鱼肉的体内,才能不辜负那酒池肉林的气息。

  维纳斯的诞生

  神奇的是,在食物的重压之下,人们反而会流露出一种近乎于窒息的表情,帕洛马尔观察到的肉店顾客“或阴郁,或沉闷,或面带愠色在货架之间穿行;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售货员粗鲁但高效地引导着他们。顾客们的提包仿佛黑黢黢的大口,把光彩夺目的夹着鲑鱼肉、涂着蛋黄酱的面包片吞咽下去。当然,每一位顾客,不论是男是女,都知道自己要买什么,毫不迟疑地选购自己的食品,迅速地拆除那一堆堆夹馅千层饼、白色布丁、脑髓香肠……”

  窒息般的欢乐,有罪恶的欢乐,让人面色沉闷的欢乐,鹅油,包括一切动物油脂的气质就是这样,粗暴而不由人分说,直接作用于神经深处,连微笑的表情都来不及做。

  跟猪油的温老暖贫不同,鹅油的逻辑是锦上添花,让满足的人更满足,让饱的人更饱。

  吃完之后,只会有一个想法,太罪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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